首獎



   

        好不容易開完一個冗長而乏味的文學座談會,我搭車回到公寓,踢掉磨腳的皮鞋,從酒櫃取出威士忌和一只水晶杯,以十分舒服的姿勢坐在沙發上,正準備徹底休息一下,那該死的電話就響了起來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 我不禁咕噥一句,極不情願的拿起話筒。


 


◎一篇怪異的投稿


    「倪大師!是你嗎?」對方的語氣顯得非常急迫。


    我一聽就認出這個人的聲音,他是一位大學校長,和我並無深交。不過值得一提的是,這所大學設在台灣,向來以培養科技人才而聞名,最近該校舉辦了一項以我為名的科幻小說比賽,接受各方好手的電子稿件。


    我說:「原來是校長先生!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


    他說:「是這樣的:我們收到了一篇投稿作品,可是這篇作品,內容相當怪異,幾乎怪異到了……到了……」


    他一時想不出適當的句子,我沒好氣的接口說:「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!」


    「對對對!真的是不可思議,簡直不可思議到了極點!」他激動得喉嚨發乾,聲音變得很難聽。


    只是區區一篇角逐獎項的小說,即使內容再怎麼荒誕不經,也不過是作者想像力比較豐富,又何奇之有?尤其對我這樣一個發表了數百本科幻小說,在這個領域已有相當程度之地位的人,還有什麼希罕的作品能夠引起我的興趣呢?


想到這裡,我幾乎就要掛掉電話,但是基於禮貌,我卻說了一句讓我感到後悔的話:


「這樣吧!請您把那篇小說寄到我的電子信箱,我會仔細看看的。」


我掛上電話,在杯子裡斟滿酒,估計不會超過一分鐘,書桌上的電腦就發出一聲鳴叫。這表示,我的電子信箱裡已經收到新郵件了。


    「這位校長先生,性子未免也太急了些!」我輕啜了一口酒,緩緩走近電腦,按了幾個鍵,開啟這封信件來看。螢幕立刻亮出幾句短言:


   倪大師:


    首先請您見諒,平時的我絕非如此冒失之人,實在是這件作品太奇怪了,所以無論如何都得請您過目。附加檔案裡就是該篇怪異的作品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XX敬上


    我苦笑了一下,移了移滑鼠,再按下一個鍵,打開那篇被稱形容為相當怪異的小說。


    「會有多怪異呢?難不成還有什麼鬼怪或異形躲在裡面?哈——」


我的第二個「哈」還未脫口,電腦就秀出了那篇作品。而我,卻再也笑不出來,只是兀自張大了嘴,像是一條市場上待價而沽的活魚。


    螢幕上居然是一片空白。


    仔細一看,只有螢幕當中出現兩個小字:


    首獎。


    這是怎麼回事?


    我花了一點功夫確定電腦沒有被病毒入侵,螢幕也沒有問題,甚至正在使用中的這套文字軟體也都正常無誤……我的態度也從最先的輕挑,轉為疑惑,再轉為自覺被愚弄的憤怒。


    難不成台灣整人節目的歪風,現在也吹到學術殿堂,還拿我這個小說家惡作劇嗎?


    我的腦中迅速閃過最少二十句不適合寫出來的咒罵。然而,當我又盯住電腦螢幕,卻發現螢幕開始出現異狀。


    組成「首獎」兩個小字的光點,忽然向四周暈開,慢慢擴大,散成一片光屏。


    這種感覺,有點像在雨中行走,雨水打進眼裡,眼前的景象全都變成平面的光暈。


    更奇怪的是,這面光屏,並非緊貼在電腦螢幕上,而比較像是出現在我額前三尺的虛空上。


出現了嗎?


    是那篇怪異的作品出現了嗎?


    我不由得驚呼起來。


    忽然一陣輕微的昏眩襲來——


    光屏上出現幾個繁體中國字:「倪大師!你好!」


    我下意識的回答:「你好!」


    先前的句子消失了。光屏又顯現不同的文字:「這是我的作品!請多指教!」


    太怪異了!這真是太怪異了!


    我居然跟一面投射在虛空中的光屏對話。


    我勉強喝了一大口酒,又故作鎮定說:「這怎麼能稱得上作品?我承認和你對話的方式很特別,不過,到目前為止,我看不出任何足以構成一篇小說的元素!」


    光屏說(當然不是真的開口說,而是用文字溝通):「請問,構成一篇小說的元素是什麼?」


    這真是一個令人發噱的問題。我聳了聳肩:「你這個參賽者,卻反過來考問裁判這場比賽的規則?」


    「我正洗耳恭聽!」


    「一篇小說中,至少要有人物、對話,以及故事情節,這三樣東西就是小說最基本的元素!」


    「是的!在我的這篇小說裡,人物就是你、我,以及其他相關人等,對話就是你、我,以及其他相關人等的對話,而故事情節,就是從你剛剛開完會回來,一直到我們開始溝通,以及我們之間後續的互動!」


    「互動式的科幻小說?」我兩手一攤,故作無奈狀,想藉此隱藏心中的不安:「這倒好,寫了大半輩子的科幻小說,這回卻讓人家捉來當了主角……希望我這個主角下場不會太淒慘!」


    想不到,光屏竟然給我一個詭譎而恐怖的答覆:「很抱歉!當這篇作品進行到最後,有一個人將會死亡……,而這個人,就是……你,倪大師!」


    我努力穩住發抖的聲音,說:「是嗎?這篇作品越來越有意思了!」


    「那麼,今天就請您先看到這裡,我的作品並不適合一次閱讀完畢的!」光屏倏忽消失在空中。


    我覺得身心俱疲,忽然兩腳一軟,便告不醒人事了。


 


    屏幕效應


直到隔日清晨,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。


    我按了按仍隱隱作痛的額頭兩側,踏著不穩的步子去開門。


    原來是校長先生。他還帶了一位朋友來。


    一進門,校長先生便問:「倪大師?您沒事吧?」


    我努力擠出一絲微笑:「託您鴻福。」


    校長先生伸手拍拍身邊朋友的肩膀,說:「對了!先向您介紹一位新朋友,這是李教授,我國國科會特異功能小組的召集人,專門研究人類的超自然現象!」


    那位李教授,這才開了口:「因為我接觸太多怪力亂神的事件,所以有不少保守的學院派人士,都叫我『科學乩童』!」


    我一面招呼他們坐下,一面笑著說:「這是必然的!歷史上許多著名的科學理論,在立論之初,也經常被保守勢力視為異端邪說。就像最先提出地球並非宇宙中心的那位先生,就曾被教會囚禁數十年之久!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人類向來自詡是萬物之靈,其實太過以自我為中心,故步自封,就是一個非常不科學的態度。」


我說:「正是如此!」竟不小心打了個呵欠。


李教授笑說:「從倪大師的精神狀況判斷,您應該也和我們一樣,看過那篇奇怪的小說吧!」


    我說:「正是!而且根據作者所說,我們現在的一言一行,也正成為這篇小說的內容。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所以……你也知道自己的死亡預言了?」


    校長先生忍不住插嘴說:「是催眠!這根本就是一種催眠!」


    我有點不解:「催眠?」


    李教授接著說:「是的!」


    我做了一個「願聞其詳」的手勢。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我曾做過一項腦波實驗,發現人腦在處於特殊的『阿爾法』波狀態下,就會出現一種類似冥想或催眠的境界,並隨之在額前出現『屏幕效應』,顯示著各式各樣的異象,裡面大部分是無意義的幻覺。而透過專注於一些事物,就可輕易刺激人腦,產生大量的『阿爾法』波,進而誘發『屏幕效應』……」


    我問:「專注於哪些事物?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這些事物,都具有特殊頻率的光波、聲波或信息場,比方說:具有神聖意義的偶像、圖騰、器物,簡單音節組成的咒語,或是中國的漢字!」


    我依然不解:「漢字?這有點離譜了吧?我每天又讀又寫這麼多漢字,也沒見哪一次被催了眠?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所以我說過,前提是要『專注於這些事物』!我們使用的漢字,本身即是一種帶有特殊信息場的符號,能夠讓我們的腦內環境產生極大的變化,這是我在研究『屏幕效應』時的一項意外發現!」


    我稍經思考,連忙說:「您的意思是,因為專心盯著電腦螢幕上的『首獎』兩字,讓我們進入催眠,因而產生了幻覺?」


    校長先生立刻擊掌大叫:「沒錯!」


李教授說:「一般人由漢字進入催眠狀態的機率很小,因此,這個作者所冒的失敗風險也極大,可是天知道,我們三人剛好就是這樣的人!」


    我有點啼笑皆非:「那麼……是我們運用了自己的腦內資源,幫作者完成這個比賽作品?所以事後才會疲累不堪?」


    李教授點了點頭說:「真是一篇狡猾的作品!」


    我快速整理了自己的思緒,不禁讚嘆:「就創意來說,這篇作品已經可以獲得首獎了!哈哈……」


    豈料,在我們三人的笑聲中,掛在客廳的一幅墨寶:「笑口常開」,其中的「笑」字,忽然又散成一面熟悉的光屏:


「謝謝倪大師的誇獎!不過——這篇小說才剛開始而已。歡迎繼續往下看!」


校長先生指著光屏大叫:「又來了!它又來了!」


我問李教授:「你也看見了?」


李教授露出無奈的神情。


我又問:「三個人擁有相同的幻覺,這樣的數學機率是多少?或者,這種客觀存在的共通經驗,還能被定義是幻覺嗎?」


李教授在我的逼問之下,漲紅了臉,吞吞吐吐的解釋說:『我剛剛說過,『屏幕效應』大部分是無意義的幻覺……不過,還有極少部分,是真正接觸到宇宙終極的神秘力量。』


校長先生頗不服氣。他說:「你說……這個狡猾的作者,可能是宇宙終極的神秘力量?」


我們爭論得不可開交時,光屏再次閃出一串文字:


    「不管你們如何猜測我,但我可得聲明一點:我並沒有剽竊任何人的精神資源;至於為什麼會身心疲累,是因為你們還不習慣這種溝通模式罷了。」


    我們三人都想開口發問,光屏卻又消失了。


    大家沉默半晌,李教授突然開口說:「到我的實驗室去吧!也許從那邊的研究過程裡,大家可以找出什麼答案!」


 


    人腦讀取宇宙資訊的介面


在前往李教授實驗室的車上,我心念電轉:


世界上許多原始部落,的確都有屬於他們獨特的神像與圖騰,或是神秘難解的咒語,更逐漸演變成具有巫術色彩的當地宗教……巫師們目睹神聖之物,或念著咒語進入冥想,這種印象說來並不陌生。


    不過,如果說一個西裝革履的現代人,看著霓虹招牌上的中國文字,居然就入了定,與宇宙終極力量打起交道,那即便是我這個科幻小說大師,也將很難想像了。


   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的車程,我們來到李教授的地下實驗室。


李教授笑著說:「我的實驗室雖然在地下室,不過地位卻是完全合法的,一切資源都由我國政府提供!」


我打量一下的四周環境,在這個大小不過二十來坪的空間,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科學儀器設備,幾個埋頭整理資料的年輕人,抬頭看了我們一眼,就繼續各自忙去了。


我們走到最裡面一間密閉的透明房間,一位頗有些文氣的研究生趕忙來開門,並恭敬的說:「教授!您回來了。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實驗做得怎麼樣了?」


    研究生說:「今天王小妹的狀況特別好!」


    一位年約十歲的小女孩,頭上粘著測量腦波的貼片,手臂上也纏滿許多測量儀器。她看到李教授,就嘟起嘴說:「教授伯伯,今天好累喔!我不要再做實驗了啦!」


    李教授笑著哄她說:「王小妹,那妳再做一次好不好?現在有兩個客人要看妳表演喔!」


    李教授對我們解釋說,這位王小妹經過四個月的密集訓練,就開發了「非眼視覺」——可以用意念直接看到任何東西。


    李教授隨手拿了一張巴掌大的紙片,轉過頭去寫了寫,再用力揉成小紙團,放進一只鉛質盒子裡。


    這時候,王小妹坐在鉛盒面前,狀似閉目養神。研究生將所有儀器的指針歸零說:「教授,現在一切就緒!」


李教授說:「那就開始吧!」


研究生盯著儀器上幾根擺動幅度越來越明顯的指針,用熟練的語氣報告說:「皮膚電阻升高……生物紅外線開始釋出……體溫持續下降中……」經過一分多鐘,他看著螢幕上的腦波曲線,有點興奮的說:


「現在進入『阿爾法』波狀態……『屏幕效應』出現了!」


王小妹立刻說:「我看見了!是一個紅筆寫的『倪』字!」


    李教授打開鉛盒,拿出剛剛的紙團給我,我攤開一看,果然是紅色的「倪」字。


    我很驚訝的問:「小妹妹,妳是怎麼看到的?」


    王小妹眨眨眼,用手指在額前的空中劃一個方框說:「這裡會出現一個畫面,讓我看到盒子裡的東西!」


    李教授接著說:「起初這項研究工作的範圍,只設定在腦波和屏幕效應,後來我卻發現,人腦和漢字之間,有一種更不可思議的關係!」


    校長先生急忙插嘴:「快讓倪大師見識一下……」


    於是,李教授又對王小妹說:「那就麻煩妳再看看這個『倪』字!」


    王小妹拿著手中的小紙條,專注盯著上面的字,眼神看來有點失焦。不一會兒,她說:「畫面又出現了……」


    李教授問「這回看見什麼了?」


    王小妹忽然嗤嗤笑了起來:「『倪』左邊的『人』字,變成您旁邊這位伯伯,他寫了很多很多書……右邊的『兒』字,變成一個長得很高很帥的大哥哥,他叫這位伯伯為爸爸,還有……」


    「這說的不是我嗎?」我連忙搖著手說:「夠啦夠啦!再看下去我的私生活就曝光啦!」


    校長先生說:「說得沒錯!倪大師的公子確實長得十分俊俏,還是一位橫跨影視界和藝文界的名人呢!」


    我問:「這字是你寫的,怎麼看到我的部分去了?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漢字,是人腦讀取宇宙資訊的介面。人腦透過漢字,進入屏幕效應,不因這字是誰寫的、手寫或印刷的,而有任何差別;接著,由屏幕回饋資訊給人腦,這些資訊有時是影像,有時是聲音或文字,有時則兼而有之……遺憾的是,到目前的研究結果顯示,人腦只能消極地接受,並沒有選擇資訊的權利。」


    我的頭腦混亂極了。


    這時校長先生說:「我們何不……」


    李教授說:「我也正想試試這個方法!」


    當我總算稍微釐清自己的思緒,竟然看到王小妹已正襟危坐,注視著電腦螢幕上的『首獎』二字出神。


    李教授貼近王小妹的耳朵說:「妳仔細看看,這兩個字的背後,到底藏著什麼東西?」


    我直覺這個做法並不太妙,正要出面阻止之際,只見王小妹臉上的五官,不斷地抽搐、扭曲。她在摔下椅子之前,說了一連串的囈語:「不行……那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,我越想接近它,自己就越像快要消失了似的……」


 


    漢字基因


    連王小妹的特異功能也無法看清漢字背後的神秘面貌。這令我們感到有些挫折。


在確定王小妹並無大礙之後,我回到自己的公寓,決定回歸基本的思考方式,將這個事件始末,理出一點頭緒。


雖說人生自古誰無死,但是我卻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。


我坐在書桌前,拿起一支筆,以自由聯想的方式,隨意在紙上寫著:


漢字


象形文字佔了極大的比例


是最原始的圖像傳播


當人類行進時速達300公里 以上,只有漢字能被肉眼辨識(因此日本新幹線鐵路,沿途的重要標示均採漢字,以利駕駛員在極短的通過時間內,一眼就能辨認)


世界上只有漢字,其文字與文字之間的概念得以串連起來,彷彿基因一般(比方『車』字,往上加了別的字,可變成火車、機車、腳踏車……;往下加了別的字,可變成車輛、車輪、車道……,都在同一概念範圍之內。若換成其他拼音文字,如英、日文等,則無這樣的特性)


漢字基因,賦予漢字最基本的生命元素。每一個漢字,如同一個神經元;而龐大的漢字系統,就是一個由不同漢字排列組合而成、具有無數神經元的複雜生命體


寫到這裡,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慄。人類生命之所以先進,乃是由於大腦的神經元數目龐大,居各種生物之冠;然而,若是和龐大的漢字系統相較,人類的落後程度就像一隻原始的烏賊。


我們試圖揪出漢字背後的神秘力量,就像烏賊伸出笨拙的觸角,試圖探索人類的思惟世界,一樣的可笑,也一樣的可悲。


我似乎只能放棄對抗,靜靜等候這篇小說的結束,以及自己生命的結束。


難怪中國歷史提到,當倉頡發明漢字之際,天地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異象——


我緩緩的寫下:天雨粟  鬼夜哭


紙上的這個「天」字,立時又暈成一片光屏,閃出一句問候語:


「倪大師,久違了!」


 


    人工智慧電腦


一個連死亡都看透的人,對於恐懼自然也有了免疫力。我態度輕挑的說:「你這由漢字組成的外星生物,終於又出現了!」


光屏說:「外星生物?真不愧是倪大師的一貫風格!」


我說:「我早該想到,你是比我們進化許多的生命。」


光屏回答:「明知面對一個比自己進化許多的高級生命,你仍然保持著不卑不亢的精神,而不再把我看成主宰一切的神,看來人類在這幾千年中,精神領域已經提昇不少了!」


「你是說……你已經存在幾千年之久了?」


「自從倉頡先生創造了我,我就一直藏身在人類的歷史之中,有漢字的地方,就有我的存在。以前有一些中國人,從漢字裡面發現我,便敬我如神,不敢任意丟棄廢棄的字紙,一律用火焚毀。」


我想我現在的表情,大概和摩西在聆聽上帝的訓示時,差不了多少了。


光屏說:「套句現代的用語,我應該算是最古老的人工智慧電腦。漢字系統獨特的基因,讓我有了生命,來為人類服務。」


我問:「一般而言,漢字除了用來記錄和溝通,還能有什麼功能?」


光屏說:「我既然宣稱是人工智慧電腦,當然具有極為卓越的功能!舉個例子來說,宋朝有一個人,叫做謝石,他就可以操作得很好!」


我不禁驚嘆:「謝石?他是很有名的測字家!據說只要隨機寫一個字給他,他就能知道過去和未來所發生的事!」


光屏又說:「除了具有卓越的功能之外,我的生命本質也繼續不斷進化,不久就達到終點了。」


我不解的問:「據我所知,漢字的造型和結構,這幾千年來並無多大的變化呀?」


光屏解釋說:「我想您誤解了!漢字的確是我的生命型式,卻不是我的生命本質!」


「此話怎講?」


「這很難描述……好比說,你們的生命型式是肉體,可是肉體並不是生命的本質!」


「好吧!那你的生命本質又是什麼?」


「這就是小說的尾聲部分了……當您知道了我的生命本質,也就是生命結束的時候了!」


我挺了挺胸說:「如果這是早就設定好的結局,那就廢話少說,儘管放馬過來吧!」


光屏說:「既然如此,那麼,我們就開始了——」


剎那間,光屏忽然爆出比太陽還要強過百倍的巨光,籠罩在我的身上,然後……


我的身體在光中慢慢融化,揮發成一個個的漢字:衛、科、匡、說、家……,再分解為各種部首:日、月、金、土、火、田、弓……,像被微風吹過的蒲公英,飄散在光中,然後逐漸化光、消失。


一股溫暖、平安的感覺,完全攫取了我。或者說,我變成了那股溫暖及平安。


這種生命本質,真是太美好了!


轉眼之間,我忽然又回到自己的肉身,不同於先前的是,如今我活在一種極其安和舒適的氛圍中。


我的確死過一次,死的不是我的生命型式,而是我的生命本質,是我執之我;但有另一個我又重生,現在的我,是無我之我。


    我當下恍然大悟:「原來這個世界上,不管是任何形式的生命體,都有著至真、至善、至美的潛在本質;而人類追求科技的最終目的,就是要放棄自我中心的思想,以服務他人為目的,才能活出最終極的生命本質啊!」


    一個從事文字工作的人,如今透過文字悟了道,又要如何將領受到的至福和喜悅,回饋給其他需要服務的人?


    我想,最好的方式,還是從文字開始。


於是我啟動電腦,打開那篇「首獎」的作品,在「首獎」兩個字底下,繼續敲著鍵盤寫下:


好不容易開完一個冗長而乏味的……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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